李清照、三毛，也逃不过一地鸡毛
诸多世间美好，可能最终的结局是一地鸡毛，但最值得敬佩的，却是明明知道人世间往往无法避免这一地鸡毛，但能够去发现和坚持美好。他们最终是时间的主人。
文︱关山远
本文原文刊于11月25日《新华每日电讯》“时空走廊”专栏，摘编自微信公众号“新华每日电讯评论”（ID：dianxunpinglun
京城来了一场雪，虽然不大，但大家很开心。对于没有雪灾的地区，下雪是件浪漫之事。有人在网上写道：“下雪了，我愿陪你出去走走，一不小心就走到白头。”是的，一起白头很容易，不需漫长数十年，只需不打伞，在雪中走上十分钟。
这既是对时间的调侃，又何尝不是对时间的恐慌？人们陶醉于诸多世间美好，想凝一瞬为永恒，把这美好铸成青铜，抗过时光冲刷。但是，又有多少山盟海誓，只不过刷了一层青铜颜色？时间，是能够战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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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红尘中，“神仙眷侣”，最受追捧，满足了人们关于爱情的一切美好想象。比如林丹、谢杏芳，比如布拉德·皮特、安吉丽娜·朱莉。所以，一旦意外发生、画风剧变，神仙眷侣迅速沦为八卦宝库，人们瞠目结舌、心情复杂，有的扼腕长叹，有的痛心疾首，有的幸灾乐祸，也有的跳出来当事后诸葛亮——我早知道，他们长不了！瞧瞧，不是么？
各种反应，都是能够理解的。多数人追求自己的平稳，却渴望这个平凡世界中有戏剧冲突、重重悬念，自己当一个既有强烈代入感又能安全置身事外的看客。是的，若说戏剧冲突，还有比布拉德·皮特与安吉丽娜·朱莉这一对更典型的吗？
两个情场“老司机”，经过十年爱情长跑，终成正果，在没人看好他俩的时候，一直不离不弃；在大家终于认为他俩会像童话中的王子与公主从此要幸福地过下去时，却分了。他陪她走过争议、传闻、抑郁症、乳腺全切，但还是没有走过天长地久。
古语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对星光灿烂的夫妻，共过外人难以想象的患难，却最终在冲出激流险滩驶入平阔水域之后，爱情的巨轮翻了。他俩分手的原因，语焉不详，或许若干年后，才会真相大白，人们才会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对神仙眷侣的分离，一个梗？一根刺？或者一个病毒？在时间中不断滋长、膨胀，无法剔除，最终爆发。
金庸在《飞狐外传》的开头，写了一个极具戏剧张力的故事：各色人等会聚商家堡，恩怨情仇，生死搏杀，冲突之高潮，是大侠苗人凤带着尚在襁褓的女儿，来追赶出轨私奔的妻子南兰。
外人眼中，苗人凤与南兰，也是一对神仙眷侣，一个武功盖世，一个美貌如花。他俩相遇的时候，她正陷入恶人之手，走投无路。他仗义出手，尽诛恶徒，自己也遭受暗算，生命垂危。她替他吮吸毒血，精心服侍，经此生死考验，他俩水到渠成，结婚生女。他是深深爱着她的，即使她后来背叛了；而她为什么会背叛他？
确实，他不是她理想中的丈夫，但田归农是吗？她的悲剧，在于把“与帅哥恋爱——与老实人结婚”的模式给颠倒过来了，先遇到一个不解风情但靠谱的老实人结了婚，接下来却遇到一个不靠谱但风流倜傥的流氓，燃起了她恋爱的冲动。
但南兰的爱情幻想、田归农的高超挑逗，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还是她和苗人凤之间，有一个梗，一根刺，一个病毒，在高潮褪去、平凡开始后，一下一下刺疼她的心，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自尊。那是在胡一刀夫妻的墓前，苗人凤喝多了，说了这么一句话：“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火里，她一定也在火里，丈夫在水里，她也在水里……”
南兰闻言，泪飞如雨，掩面而去——他在养伤时，遭遇仇敌纵火，南兰先他而逃。这是他无意中说错的一句话，却让她无法释怀。是的，她嫌他不解风情，他又何尝不嫌她不够忠诚？即使堂堂英雄如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也难免“老婆是别人的好”之俗念，他没有意识到，胡夫人也是武林高手，跟南兰不一样……
他俩双双明白时，已经太晚。正如布拉德·皮特的前妻安妮斯顿和皮特离婚时说过的一段话：“我们生活在一个任性的时代里……已经错过互相迁就、互相认错、重新证明爱情的机会，那才是最美好的。”
很多人错过了这种美好。在《飞狐外传》中，她终于知道自己不过是枚棋子，所谓爱情，一场笑话，她最终绝食而死，遗言是把骨灰撒在路上，任人践踏；而他用一辈子思念着她，独自一人带大女儿，她遗下一枚凤头钗给他，当年他为她亲手打造的定情信物，明珠已失色，就如他俩曾经美好的过去，还有时间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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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与赵明诚
48岁那一年，女词人李清照二婚了。她的上一次婚姻是在30年前，在汴京嫁给了21岁的太学生赵明诚。
什么叫作“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婚后的李清照马上就明白了。属于一个人的美好时代，并不多，甚至往往只有一次能够全力投入去爱也被对方爱的时期，像拜伦那般在不同阶段跟每一个人都爱得死去活来的，堪称人类情感史上的奇人，不愧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
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故事，跟许多年后成书的《红楼梦》颇为相似，在一个富裕而又优雅的官宦之家长大，与丈夫门当户对、情趣相投，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虽然后来受到党争牵连，但夫妻俩隐居乡里，琴瑟相和，他俩四处搜求金石古籍，渐成宋代有名的收藏大家。
然而美好的岁月马上结束了，噩运降临，赵明诚李清照夫妻遭遇了比宁国府遭抄没更悲惨的剧变，金国铁骑大举南下，俘获宋徽宗、钦宗父子北去，史称“靖康之变”，北宋覆亡，遍地烽火。此时赵明诚已南下为官，居山东的李清照，不得不开始逃亡生涯。
她是一个大智大勇的奇女子，没有丈夫在身边，在兵荒马乱中押运15车书籍器物南下。她与丈夫在南京会合了，后来又去了安徽，她不知道这是他俩最后相处的一段时光，很快，他被调去浙江湖州为官，与她告别。
这一幕，她记了下来，整个余生应该都在回忆丈夫的最后一面：“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然后，就这么一个精神如虎的丈夫，却在赴任途中染病身亡。这一年，李清照45岁。
中年丧夫，她大病一场，而金兵依然在不断进击，她护送着心爱的藏品，东躲西藏，这是她与丈夫的一切了，然而在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要保全如此珍品，谈何容易？除了兵匪，还有比兵匪更狡诈的贪婪文人，她的藏品越来越少，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候，她在杭州遇到了张汝舟。
张汝舟在历史上并未留下生卒年，他也是因为娶了李清照，才为后人所知。当时，他在南宋朝廷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他对李清照照顾有加，展开追求。李清照此时刚经历了图书文物散失殆尽的巨大痛苦，孤苦无依，她答应了张汝舟的追求，嫁给了他。
但她很快发现，张汝舟娶她，并非基于爱情，而是贪婪，他早就觊觎她的珍贵收藏，当他发现她的藏品已在逃亡路上被偷被抢被骗得差不多了时，立刻暴露出了真实面目，温柔褪尽，拳脚相加。李清照，名满天下的文化名人，开始频频遭受家暴。
李清照又岂是任人宰割之人？她掌握了张汝舟营私舞弊、骗取官职的证据，于是到官府举报，并要求离婚。经查属实，张汝舟给开了，李清照也被获准离婚，但宋代法律规定，妻告夫即使属实，也要判处3年徒刑，她刚获自由，又陷囹圄。不过，她毕竟是不世出的著名女词人，朋友多，粉丝多，经大家营救，她在关押9天之后获释。
她的这段婚姻，仅仅维持了三个多月，留下不堪回忆。此后，她一直孤独至死，她的词，再也不复早年美好时期的清丽、明快，充满了凄凉、低沉之音，她怀念中原故乡，怀念逝去的丈夫。她究竟是哪一年去世的，后人都已无法考证……
时间确实很难始终眷顾一个人，而这个人再也无法回到美好时光后，才会无比强烈地怀念美好，用一生去咀嚼回味，每一个已逝的细节，每一处远去的温暖。
三毛是在荷西去世后，开始讲他俩的爱情故事，荷西比三毛小，在马德里大学时追求她，她没同意，荷西说：等他六年。三毛只是当作一句戏语，这六年，三毛答应一个画家求婚，旋即发现对方是有妇之夫；她与德国教师订婚后，对方却心脏病突发……时间注定她要等着荷西，六年后，她已忘记了他的六年之约，但他准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真的像后来书上写的那么爱他吗？他六年后准时出现时，她正伤痕累累，他求婚，她就嫁了。她对他的感情，应该是一点点加深的，婚后六年的一个晚上，她把他弄醒，告诉他她爱他。这是第一次。没有多久，他就出了意外，从此只活在她的书中。
三毛的文字，曾是很多人少年时代最温暖的陪伴，但是当他们长大之后再读三毛，却是另外一种感觉，她过于煽情，喜欢夸张，能够明显看出，她在回忆中又加上了自己的想象，去塑造一段完美爱情，甚至去虚拟一个完美爱人。她让不少读者，更让自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许多年后，三毛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还与“西部歌王”王洛宾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后来传出各种版本，所谓“黄昏恋”“忘年恋”，真假难辨，但两人不欢而散，却是公认的。她是一个渴望生命时时灿烂的女子，但时间只给了她一小段。即使她特立独行、情感炽烈，但也难以超越真实的人生：美好并不长久，更多的，只是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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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十年之后，黎小军和李翘神使鬼差地先后在纽约唐人街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步来，一起看新闻：这一天，邓丽君去世。他们都朝着对方转过头来，终于四目相对。《甜蜜蜜》的歌声响起。
《甜蜜蜜》是一部很经典的电影，很多人喜欢，因为在这部电影中，看到了爱情能够战胜时间。黎明饰演的男主角黎小军和张曼玉饰演的女主角李翘，两个孤独的人，相遇于香港，因为孤独在一起，后来发生了很多故事，他们分开，各自选择了自己的生活。但十年之后，他们在地球另一端相遇，从此不再分离。
无论真实的历史还是虚构的故事中，都有许多令人心醉或者心碎的重逢。重逢的意义，在于拥有共同美好回忆的两个人，又打开了已经尘封的共同的美好回忆。这种打开，有时让人心醉，有时让人心碎。
陆游与唐婉，也是分离十年后重逢的。他们曾是夫妻，爱得深沉，如胶似漆，沉醉二人天地，浑然已忘男儿应取功名。陆游母亲大为不满，严令二人分手，并给儿子另娶王氏，让他刻苦攻读，而被休掉后的唐婉，也另嫁赵士程，双双开始了新的生活，彼此之间音讯全无。
他们忘记对方、忘记了少年夫妻的种种美好了吗？没有，他们只是装作忘记，而记忆的溃口，始于十年后的意外重逢。当时，因为受到奸臣秦桧打压而遭遇了礼部考试挫败的陆游，郁郁寡欢，在老家绍兴沈园游玩，突然碰到了赵士程唐婉夫妻。
这对夫妻设宴，款待陆游，唐婉，给陆游敬酒，她的手，还是那般红润酥软。今天已经无法还原他和她四目相对时的复杂情感，但他应该是喝醉了，待唐婉夫妻走后，他在墙上题写了一阙流传千古的《钗头凤》。
人们盼望而又害怕重逢，因为受不了这巨大的记忆撞击，所有往事，像溃坝一般倾泻而下，再坚强的人，也会被打趴。
2010年，著名的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纽约开启一场行为艺术表演《艺术家在场》，她花了716个小时坐在桌子的一侧，像一座山一样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与桌子另一侧的人对视，这场表演很轰动，每天都有人在她毫无表情的凝视下泣不成声，而她，继续毫无表情，直至他的到来，他叫乌雷，也是行为艺术家，曾是她的亲密爱人，他俩在1975年首次见面时一见钟情，爱得堪称疯狂，恨不能把自己全部献给对方。
他们在一起过了12年，终于分手了，分手前，他们合作了最后一次行为艺术《情人——长城》。她从山海关出发自东向西，他则从嘉峪关出发自西向东，他们沿着长城徒步行走，三个月后在山西的二郎山会合。这本是他们多年前热恋时设计的婚礼，却最终成了分手仪式，他俩拥抱，然后告别。22年后，他和她，才在纽约一张桌子两侧重逢。
这段重逢的视频，在网络上特别著名，她抬眼看他，突然表情变了，她深呼吸，摇头，微笑，热泪盈眶……她老了很多，而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帅小伙了，须发皆白，形销骨立。
那一刻，他俩应该都被记忆淹没了。但他俩并没有在一起，反而是另外一个结局：因为版权的问题，他在2015年去法院起诉了她。多么美好的开始，多么感人的重逢，多么狗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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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对真心相爱的情侣不想天长地久，没有哪个男神、女神想变成男神经、女神经，人们总是努力地想把美好时光与感觉尽可能延长，人们总希望美好能够战胜时间。
这真是一个很难的话题。不同人有不同的解决办法。哲学家萨特和波伏娃的办法是惊世骇俗的：在他们还是年轻情侣的时候，做出了世上最坦诚又最伤风化的誓言——他们俩将情投意合、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这种关系，但同时双方保证各自在生活、感情和性的方面享有充分自由，条件是永远不隐瞒和撒谎。
这个协议最初为两年，但是两人执行了一辈子，此后他们在生活中也确实有各自的“偶发爱情”，但是却永远没有抛弃对方，成为超越婚姻超越时间的终生伴侣。他们的这种关系持续了51年，直到萨特病逝。波伏娃去世后，她和萨特合葬在巴黎蒙帕纳斯公墓。他们首创的“契约式婚姻”也成为哲学史上的佳话。
他们毕竟是非同寻常人的哲学家——其实他们也经历了无数苦痛挣扎。寻常人的办法，其实只是坚持。他们不贪婪，只是坚持。
唐朝的时候，有一个叫韩翊的男子，英俊有才，他到首都长安发展，结识了一个叫李宏的富商，李宏家里有个美貌且聪慧的歌姬叫柳摇金，慢慢地韩翊与柳摇金互有好感然后眉目传情了，李宏是个好人，成人之美，把柳摇金赠给了韩翊，并为他俩买房置业，让他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俩成了长安的“金童玉女”，令人羡慕。但韩翊并不傲娇，他知道受人恩惠，必要报答，于是刻苦攻读，考取了进士。他高兴坏了，衣锦还乡，没带上柳摇金。恰恰此时，“安史之乱”爆发，这对夫妻离散了。韩翊参军，柳摇金避难郊外。
若干年后，帮助唐朝平乱进入长安的回纥番将沙叱利看中柳摇金，将她强占。又过了几年，韩翊回到长安，才发现物是人非，妻子已被番将霸占，他一时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但他没有放弃，他有个好友叫许俊，这是个武林高手，侠肝义胆，策马冲进沙叱利府中，抢出了柳摇金，她见到韩翊，相拥一起，抱头痛哭。经多方斡旋，夫妻终于能够在一起了。此刻韩翊已大彻大悟，遂辞去官职，携柳摇金返回南阳老家，过上了清贫但平静的生活。
又过了若干年，皇帝慕韩翊才名，召他回长安，许以重任，他和她又回到长安，虽然已不复青春，但恩爱如昔，成就了唐代士人最动人的爱情之一。
这是一个记载于史料的乱世爱情故事，不抛弃，不放弃，方得始终。
时间最是无情，但很多人只剩下时间。著名作家贾平凹有一部中篇小说叫《美穴地》，说的是风水先生柳子言爱上了地主家的四姨太，但他是个小人物，他亲眼目睹着心爱的女人在地主家的寂寞，后来又被土匪抢去的屈辱，土匪被歼灭后，她怀着土匪的“孽种”又回到地主家中……柳子言无权无势也无蛮力，他只有时间，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
终于，地主以一块吉穴的代价，让四姨太跟柳子言在一起了，而此时的四姨太，用石片从左额直划出四条裂口到右腮，毁容了。地主问柳子言：你爱她，你还要她吗？小说中写道：柳子言“一下子跳起来，将面前的女人搂抱住了。”
这对苦命的人，从此生死相依，“他拥抱着这个千难万难方遂了心的女人，再不是旧日无能的男人，他是丈夫，尽着丈夫的职责。”小说中还写道：自我毁容的四姨太，“用鸡毛粘好了脸伤”。她不再美艳，那四条从左眉斜斜下来到右腮的疤永远留下了红痕，但也无人再干扰她和他在一起的幸福美好。
这是一个很好的隐喻：诸多世间美好，可能最终的结局是一地鸡毛，但最值得敬佩的，却是明明知道人世间往往无法避免这一地鸡毛，但能够去发现和坚持美好。他们最终是时间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