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头号神秘监狱——炮局胡同

我这人吧，有个癖好，就是特别喜欢去监狱游玩，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在乔司监狱里溜达过，吃过里面的牢饭，逛过里面的超市，还赶上犯人出来放风时的壮观情景，看到在押犯人过的日子，瞬间觉得生活中的那些事都太鸡毛蒜皮了，心也变开朗了。来到帝都之后，更是想找个监狱来逛逛，但是现在的现代监狱建筑及管理都是大同小异，没啥好看的，就在我为此纳闷的时候，一个北京的朋友告诉我，可以到炮局胡同去走一走。

炮局胡同，什么鬼？跟监狱有啥关系？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监狱名字？……鉴于我的疑问太多，朋友建议我亲自去走一趟。好，走就走，我倒想看看这个胡同里卖的什么监狱药！按照指示，炮局胡同东到东直门北小街，西到柏林胡同，在北新桥街道办事处的管辖范围。地儿比较好找，顺着雍和宫的东边拐进去就是了。

不过，与香火旺盛的雍和宫相比，这条胡同真是太不起眼了！来这里溜达的人很少，刚走到胡同口我就看到一座古老的炮楼，炮楼上的一个小窗口还用铁丝网罩着，让人顿时觉得杀气腾腾！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监狱？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又开始跟胡同里的一个老大爷侃起来了。大爷正好有一肚子的憋屈没话说，这不就跟我聊开了！大爷为啥这么憋屈呢？因为炮局胡同以前可有名了，但时过境迁，现如今，它只是活在雍和宫巨大阴影下的寻常巷陌。

那么，炮局胡同到底有啥来头呢？这个啊，首先得从它的名字中的“炮”这个字说起。中国是从元代开始有炮的，但技术有限，没法真正在战场中发挥威力。到了明代，士兵打仗时就可以用大炮了，像明后期的红衣大炮就很厉害。红衣大炮，也许你没见过它，但研究过明史的朋友一定听说过它，想当年，清朝的康熙皇帝千里迢迢赶到南京祭奠朱元璋陵的时候，那个冒牌的明朝朱三太子就想用红衣大炮要了皇帝的老命，这说明红衣大炮的威力还是很不错的，明朝那会儿正想收拾时不时就跑到大明帝国撒尿的东洋鬼子倭寇，于是就在这块地上建了个铸炮厂。

到了清朝，满人入关，他们在京城的各个地盘都建立了自个的炮局，也就是八旗的军火库，最初几年，还沾点明朝先进科技的光，可以自个造点小炮啥的，到后来洋人的技术比咱们先进，清就到海外进口大炮，这里的铸炮厂也就没用了。

之后，清就把这儿拆了，还改建成了监狱。说到这儿，你肯定觉得纳闷，为啥要在这儿建监狱呢？有的人说是因为当时正好赶上了，但是我觉得这其中大有深意。你想啊，这地儿以前是铸炮的，就算你没见过，你也在电视里或多或少的见过，那些大炮都是在一个大熔炉里炼出来的。中国有句俗语是这么说的——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这句话的意思是再铁骨钢筋的人，丢进这个官法的炉子里烤一烤，都能让你变得服服帖帖。当然啦，这句话对齐天大圣孙悟空就不适用了，当年太上老君把他丢进火炉里烤了七七四十九天，人没烤死，反倒烤出一双火眼金睛来了！那要是换了普通人，不出几个钟头就化成灰烬了！听起来是不是很阴森恐怖呢？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才适合建监狱呢！

打那之后，铸炮厂就有了新的名字，叫“炮局监狱”，专门关押打架闹事的人，到了宣统年间，也正式出现了“炮局胡同”的记载。不过，这炮局胡同真正在老北京流传开来倒不是因为它曲折的历史，而是因为“老炮儿”。

老炮儿，是北京的方言，意思是老进炮局的人，进去的多是一些打架闹事的顽主，而且那些顽主们还以进炮局次数多为骄傲，他们的口号是“我是流氓我是谁！”，尤其是文革时期，整个社会一片混乱，一些官二代富二代仗着自个有权有势想干啥就干啥，也管不了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些没背景的胡同少年要想活着，就得靠自己的反抗。本来那会他们都是一二十岁的小年轻，身体荷尔蒙分泌过剩，有事没事就拉着一帮小伙伴们去街上打架斗殴，这个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可以看到，里面的夏雨饰演的马军其实还只是老炮儿中比较低调的，而王朔饰演的老大更是以上世界六七十年代混迹于北京的小混蛋为原型拍摄的。小混蛋本是北京胡同里长大的一个美男子，性格特别文静，后来胡同少年见不惯大院子弟们无法无天的行为，想给大伙儿讨个公道，最后却在1968年的6月被十几个大院子弟们用刀活活捅死了！这个著名的“小混蛋事件”后来还被王朔写进了小说中，并被拍成了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讽刺的是，王朔本人是大院子弟出身。难道王朔是在怀念当年那些跟他打架的胡同少年吗？不，他怀念的是自己逝去的热血青春。

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这个世界，永远都有人年轻，但没有人会永远年轻，在大街上混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社会发生巨大变革，老炮儿被变革的洪流席卷，当事过境迁，当年的许多小年轻成了现在北京城满大街可以看到的修鞋匠、卖煎饼果子的、开小卖部卖酸奶的……像电影《老炮儿》中的冯小刚演的六爷，就是在家门口卖老北京酸奶的，灯罩就是摆摊的。可以说，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处于半退隐的状态了，现在的时代规则已经变了，不再以老炮们的侠义为准则，而是金钱为主宰，老炮儿自然也被社会所淘汰，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但是来北京的人，无论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都会对老炮儿敬几分。这敬，不是说怕，而是敬他们身上的侠义情怀。

虽然属于老炮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谁又能说现在这样的时光对他们来说不是最好的呢？没有战争，没有掠夺，有心事时什刹海溜溜冰、开心时去胡同溜溜鸟、发工资了和一帮老朋友出门撸撸串……这样的日子算不上很享受，但是跟那以前关押在这座监狱里的人好多了，比如民国时死在这座监狱的爱国名将吉鸿昌，他被送到炮局胡同就不是进去蹲个几天就完事了，而是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这事又从何说起呢？

说起吉鸿昌，你可能不太熟悉，他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吉大胆”，做起事来都是玩命的，没功夫跟人磨磨唧唧的。大胆本来是河南人，之前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到18岁的时候，上天送了他一个礼物——大变活人，不过，这变出来的可不是《情深深雨蒙蒙》里的依萍，而是当时著名的军阀将领冯玉祥！冯玉祥当时正在河南招兵买马，大胆正好有一身劲没地儿使呢，于是果断报名家人了冯玉祥的军队，正是这个选择，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航向。

从此他离开了老家，跟着老大走南闯北的，靠着使不完的干劲，大胆打赢了很多仗，在军队中，战绩决定地位，自然的，大胆也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干到了部队的最高军事指挥首长。

直到1930年，冯玉祥的军队遭遇滑铁卢，老蒋于是重新改编战队，任命大胆为22路军总指挥兼第30师师长。大胆做事也没啥心眼，他没想到这是老蒋给他下的一个圈套，最后他被老蒋暗算，兵力尽失，一夜之间，他又打回了18岁的原型，变得一无所有！

但是大胆并没有因此放弃自己，后来抗日战争爆发，一腔热血想为国效忠的他竟然卖掉了自己的所有家产，用来招兵买马，并以打鸡血的状态重新回到战场！被老蒋暗算过一次后，这次，他毅然的选择了共产党。1932年，他跟其他的爱国将士一起成立了“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一开始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取得了不错的战绩，但有一次被老蒋和日军双面围攻，兵粮不济，最后不幸被抓了。原来他们还以为跟老蒋有谈判的机会，但老蒋何等心狠手辣，怎么可能想谈判，抓到人后就想把他们押到北平的监狱里好好“伺候”着。虽然期间大胆曾经逃出过老蒋的魔爪，不过天命难违，也许是他的命数快到了，兜兜转转，在1934年的11月，他还是被老蒋关进了北平陆军监狱，也就是炮局监狱。

到这监狱的人，能活着出去几乎是扯淡！大胆进去被折磨半个月后就被心狠手辣的老蒋下决处死！行刑那天，北京城突然飘来了第一场大雪，大胆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他一点都不害怕，还地雪地里留下了一首千古绝唱的五言绝句：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一声炮响之后，他终于可以永远躺着休息了，这一年，他还不到40岁！

吉鸿昌生的伟大，死的干脆，但是到了日伪时期，很多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就没他这么幸运了。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开始全面侵华，炮局监狱这时候被日军接手，他们把这里改装得更加阴森恐怖，据说一个宽4米、长9米、高5米的小牢房就关了50多个抗日战士，最多的时候，这座监狱关了3000多个人。被关进的人进门就得戴上3斤、5斤重的脚镣，吃喝拉撒时都得戴着。为了监视“犯人”的举动，牢房里都各装了一个灯，24小时不灭，犯人的一举一动完完全全暴露在守卫的人眼中，没有隐私和尊严可讲。吃饭吃的也很差，一天就两顿，还都是剩饭剩菜，更悲催的是，连筷子都不发，人只能用手抓饭吃。牢里卫生环境又不好，老鼠什么的经常上蹿下跳，各种细菌都在这里安家，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体很容易感染细菌，有的人病了也没有医生来给他治治，慢慢的也就病死了，悲哀的是，到死他们都没有机会看一眼牢外明天的天空，更没有吉鸿昌那么幸运，在死之前还有飞雪来给他送行。整个日伪时期，这里就是北平的集中营，当时的人大多是“站着进去，横着出来”。到了抗战后期，日军消耗了大量兵力在中国，国内的劳力资源极度缺乏，于是就从中国抓劳力远渡到日本，抓到的人先关在这个监狱里，凑齐一定的人数之后统一经由天津塘沽码头调配至日本。当然，被抓在这里的人不仅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那些在战争中死掉的日本鬼子死后被运送到这座监狱，日本人把他们的头割下来，然后再送回本国去。从这种残酷的处罚中就可以看到那时日本民族的变态心理！给他们一个满洲，他们还就真的以为自个能占领全中国了！想的美！中国人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在14年的背水一战后，中国终于赶走了日本鬼子。与此同时，那些在抗日战争中卖国求荣的汉奸们都要受到惩罚！其中的川岛芳子就是一个例子！

川岛芳子本来是满洲人，她是满族最后一位肃亲王的女儿，也就是宣统帝溥仪的亲侄女，大家都叫她十四格格，最初的名字是爱新觉罗·显玗，民国初年的时候，她爸爸想让清朝东山再起，于是把她送给了一个日本朋友，成为日本人的养女。在日本，她接受专业的间谍训练，之后在侵略中国的战争中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在电影《末代皇帝》中，川岛芳子连蒋介石戴假牙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而溥仪和婉容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在她的掌控之中，据传说还在溥仪独自前往日本时与婉容发展成了同性恋，后来还想轰炸上海、打垮中国，真不敢相信，这样没有良心的人也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然而，上天是公平的，川岛芳子在侵略战争中受到无数荣耀，军衔不断攀升，从陆军少佐到安国军总司令，成为人人敬仰的女间谍。但是这阻碍不了她必死的命运。日本战败后，她作为第一号女汉奸被捕，一开始把她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仓库里，后来被迅速转押到炮局监狱，之后又送到了宣武门外第一监狱中。死期将近，川岛芳子却不知悔改，经常在监狱里唱日本国歌《君之代》等。1948年3月25日，川岛芳子终于被处决。

当然，这远远不是结束。这场持久的抗日战争中，涌现出的大汉奸不仅有川岛芳子这样的女子之流，还有一些倒戈日军的文化人，像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当初就为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竟然为日军办事搞教育。而那些内部的大汉奸王克敏、王揖唐、王荫泰等50多人更不用提了，都毫无例外的被抓进了炮局监狱等死。

时空荏苒，历史的雾霾终于散去，如今盘桓在胡同上空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天空里时不时有飞鸟的痕迹，天空下是一户户平静的人家，时间治愈了曾经的伤口，新中国成立后，炮局监狱一分为二，一边是工厂，一边是监狱，工厂后来被废弃了，到了2007年，那个工厂又被人改成青年旅社了，就是如今的炮局工厂国际青年旅社。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前夕，旅社正式开始营业，与此同时，炮局监狱也早已不见踪影了——在这之前它就被迁往了大兴那边，光是转移囚犯就花了三天的时间。

过去的终将过去，那些血光冲天的年代离现在的我们太远，然而当我走进这座胡同时，还是能感受到当初曾关押在这里的人临死前的悲壮与义无反顾，即使是在和平年代，这样的历史不能也不应该被人所遗忘！该记着的我们会永远记住，不止是眼前这个低矮杂乱的胡同，更是流淌在这条胡同里的革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