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淡静意无穷
刘长卿的为官之路并不平坦，30多岁才登进士第，但是，还没有发榜就发生了安史之乱，756年，唐肃宗即位，刘长卿才被任命到苏州下属的长洲县当个县尉。不久被诬入狱，遇大赦获释。唐代宗大历年间，刘长卿再次受吴仲儒案牵连而获罪，审案的监察御史苗丕还算公正廉明，明察秋毫，知其被诬，故从轻发落，贬刘长卿为睦州司马。《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写的是冬季飘雪的日子，应该是在二次遭贬之后。这首诗从直观上看是一幅极简极美的风雪夜投宿图，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前两句，写作者自己投宿山村时的所见所感，后两句写投宿主人家以后的情景。全诗语言朴实浅显，写景如画，叙事简朴，含意深刻，言简意约，含而不露，情在景中，事在景中，而情非直抒、事不明写，这给解读与欣赏带来一定的意趣和难度。
从“诗言志”和有所寄托上讲，前两句似言自己被害得走投无路，希望获得一席净土，可是，在冷酷的现实之中，哪有自己的立身之所。后两句似言绝望中遇上虽然没有交往但比较公正廉明的监察御史苗丕，给自己带来了一点可以喘息的机会，也有含感激之情。以这个角度看来，这首诗不仅是一幅优美的风雪夜归图，而且反映了作者宦海沉浮与酸甜苦辣。
从艺术手法上讲，这首五言绝句用白描手法，语言朴实无华，格调清雅淡静，却具有悠远的意境与无穷的韵味，是非常难得的佳品、珍品、绝品。仅仅用20个字，就将雪夜投宿山村人家的一段往事，描绘得如同读者亲历亲见一般，直叫人击节称奇、拍案叫绝！
【原诗】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注释】
逢：遇上。宿：投宿；借宿。芙蓉山：各地以芙蓉命山名者甚多，这里大约是指湖南（旧称芙蓉国）桂阳或宁乡的芙蓉山。暮：傍晚的时候。苍山远：青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很远。苍：青色。白屋：未加修饰的简陋茅草房。一般指贫苦人家。夜归人：夜间回来的人。
【今译】
暮色苍茫中，更觉前面的山路遥远；天寒地冻，将投宿的茅草屋显得更加贫寒。夜深人静，柴门外忽然传来犬吠声，应是主人风雪夜归来。
【欣赏】
刘长卿先生用极其凝炼的诗笔，描画出一幅旅客暮夜投宿、风雪人归为素材的寒山夜宿图。诗是按时间顺序写下来的。首句写旅客薄暮在山路上蹒跚前行时的感受，次句写到达投宿人家时所见，后两句写入夜后在投宿人家所闻。每句诗都构成一个独立的画面，而又彼此连属。诗中有画，画外见情。
诗的开端，以“日暮苍山远”五个字勾画出一个暮色苍茫、山路漫漫的画面。诗句中并没有明写人物，直抒情思，但其人呼之欲出，其情浮现纸上。这里，点活画面、托出诗境的是一个“远”字，从这一个字可以推知有行人在暮色来临的山路上行进时的孤寂劳顿和急于投宿的心情。（2018年春节初一夜，我与夫人驾车行驶在湖北神农架的山路上就有这样的感觉。）接下来次句让读者的视线跟随这位行人，沿着这条山路投向借宿人家。“天寒白屋贫”是对这户人家的写照，而一个“贫”字，应当是从遥遥望见茅屋到叩门入室后形成的印象。上句在“苍山远”前先写“日暮”，这句则在“白屋贫”前先写“天寒”，都是增多诗句层次、加重诗句分量的写法。漫长的山路，本来已经使人感到行程遥远，又眼看日暮，就更觉得遥远；简陋的茅屋，本来已经使人感到境况贫穷，再时逢寒冬，大雪飘飘，就更显得困顿。而联系上下句看，这一句里的“天寒”两字，还有其承上启下作用。承上，是进一步渲染日暮、路遥、劳困的行色；启下，是作为夜来风雪的伏笔。
前两句仅仅用了十个字，已经把山行和投宿的情景写得活灵活现、神完气足了。后两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的是借宿山村人家以后的事。在用字上，“柴门”上承“白屋”，“风雪”遥承“天寒”，而“夜”则与“日暮”衔接。这样，从整首诗来说，虽然后两句另外开辟了一个诗境，却又与前二句紧紧相扣。但这里，在承接中又有跳越。看来，“闻犬吠”既在夜间，山行劳顿的旅人多半已经就寝；而从暮色苍茫到黑夜来临，从寒气侵人到风雪交加，从进入茅屋到安顿就寝，中间有一段过程，也应当有一些可以描写的事物，可是作者却跳过了这段时间，略去了一些情节，即使诗篇显得格外精炼，也使承接显得更加紧凑。作者在取舍之间是费了一番斟酌的。如果不下这番剪裁的功夫，也许后面应当进一步描写借宿人家境况的萧条，写山居的荒凉和环境的静寂，或写夜间风雪的来临，再不然，也可以写自己的孤寂旅况和投宿后静夜所思。但作者撇开这些不去写，出人意外地展现了一个在万籁俱寂中忽然听到喧闹的犬吠人归的场面。这就在尺幅中显示变化，给人以平地上突现奇峰之感。这里，只写“闻犬吠”，可能因为这是最先打破静夜之声，也是最先入耳之声，而实际听到的当然不只是犬吠声，应当还有风雪声、叩门声、柴门启闭声、家人问答声，等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尽管借宿之人不在院内，未曾目睹，但从这一片嘈杂的声音足以构想出一幅风雪人归的丰富画面。
虽然人们对这首诗的理解与认识上还存在分歧，但无不认为此诗语清调古，真语真情，含无限凄楚。直赋实事，令落魄者读之，真足凄绝千古。有孤旅经历者读是诗，其孤寂况味，犬吠人归，若惊若喜，景色清妙，更容易获得认同。实属千古一绝之佳作。
2018年3月15日星期四，三门峡上阳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