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经》看先秦社会爱情观【古鉴】

《诗经》一开篇便是人们耳熟能详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气势磅礴地展现出了当时人民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和追求。诗三百,尤其是“风”中,爱情诗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的单相思,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的两情相悦;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男欢,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的女爱;从“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深切思念,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欢喜重逢;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的相亲盛会,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的萍水相逢,再到“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青梅竹马;从“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的无奈徘徊,到“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的顽强顽抗;从“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的朝秦暮楚,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从一而终,《诗经》中处处都有爱情的踪迹。我想如果没有了这些炽烈或是缠绵的词句,《诗经》便不足以成为中国诗歌史上开山之作,中国诗歌的发展也许又将是另一番景象。数量众多而又质量上乘的爱情诗为我们探索了解当时的社会爱情风俗提供了丰富的材料和依据。从这些诗歌中我们依稀能够看到一个安恬祥和而又充满生气古代社会,以及一个个“桃之夭夭”、“言笑晏晏”的坠入爱河的青年男女。 二. 先秦时女子的自由程度和独立程度 这点乍一看来仿佛是与本篇的主题“社会爱情观”没有太大关系,但其实这点正是先秦社会爱情观得以形成的重要基础之一。只有女子独立成为个体才谈得上自由的真正的爱情,女性仅仅是以附属品和生育泄欲工具身份出现的话怎么可能在社会范围内产生对爱情的普遍追求和崇敬之风? 从《诗经》里来看,当时的性别歧视其实已经产生了。如《诗经》中说“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禓,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离。” (《小雅 斯干》)生了男孩则“室家君王”,像伺候国王一样伺候他,生了女孩则“无父母诒离”,别给爹妈惹事就好,如此就看出当时男女在社会上地位差距已经颇大。 但是女性的独立性和人身自由并未因此受到太大影响,仍然能够独立出门劳作或是闲游,而《诗经》中许多爱情正开始于此。《邶风 静女》中的“静女”,《秦风 蒹葭》中的“伊人”,《郑风 野有蔓草》中的“有美一人”,显然都具有自由活动的权力,这才能够与对其痴情的男子相遇相知。比较之下唐宋以后女性都深居大院,被层层束缚甚至都从未迈出过家门,如此怎么能够催生绝美的爱情。 女子自由独立的另一个体现是其从未被看成是丈夫的附属品或财产,世俗上并没有对婚姻不幸福的女子给予太大压力和束缚。即使当时社会可能会对被遗弃之妻产生琐屑之语,估计也属人情事理的范围之内,并未给其套上“不得再嫁”之类的枷锁。如《召南 行露》被骗女子拒婚态度十分坚决,她警告骗婚的恶棍:“虽速我讼,亦不汝从。” 我就是坐牢,也不会嫁给你!《卫风 氓》中已婚之妻虽然在家中“兄弟不知,咥其笑矣”,但也有足够的资本说出“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诀别之语,同时其怨也只是着重于批评男方不念旧情、喜新厌旧,并没有抱怨遭遗弃后生活如何难以为继,这些都表现出当时女子并不会为遭到男方抛弃承担过多负担,基本上在爱情和婚姻里从始至终都保持了相当程度的自主性和独立性。 三. 先秦时爱情的自由度 先秦时期的爱情相对于之后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来说,无疑是天堂一般的存在,也不怪乎后世很多文人在《诗经》中寻求爱情解放的途径,汤显祖就借春香之口说:“小姐说,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这一点在下文我会详细说明。但是很多人就此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那就是当时社会、父母对于爱情毫不干涉,爱情婚姻完全自由,我通过吟诵《诗经》发现这样的想法也是不合理的,先秦时代的爱情也不完全是自主,门当户对、媒妁之约、父母之命的限制已然存在,只不过没有占据主导地位而已。在耳熟能详的《卫风 氓》中“氓”的求婚开始遭到拖延,理由是“子无良媒”,“无良媒”就代表着地位财产不能达到娘家的要求,这就证明其时婚姻中对男方的要求已经与后世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是先秦时候的女子可以自己做出最后的选择:“强子无怒,秋以为期”。 而这种限制在《郑风 江仲子》中明确地被表达出来:“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碰到倾心的人却“岂敢爱之”,原因是“畏我父母”、“畏我诸兄”、“畏人之多言”,社会对其的影响可见一斑。同时《诗经·齐风·南山》中的“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也反映了当时周代社会的婚姻规范。 但是我们说先秦时期的爱情、婚姻还是自由的,是因为当时真正能够决定青年人最终命运的还是他们自己。《氓》中的女主人公虽然家里不甚同意(故而愆期),但还是能拍板定下自己的婚期。又如《鄘风 蝃蝀》,虽然这是一首讽刺私奔的诗,却也能从中看到一个勇敢追求自由爱情的女性的形象。在另外很大一部分诗歌中,男主人公追求心上人的途径也是希望博得其本人的喜欢,而不是直接上门邀亲,说明在当时尤其在民间人们获得的婚姻自由程度还是比较高的。 另一方面,在恋爱方式上也体现了先秦开放的恋爱环境。“在一定的季节和场合,少男少女可以公开聚集、自找对象。当时,民间有许多名目的节日集会,例如郑国的修褉节、陈国的巫风舞、卫国的桑林祭,都是男女青年欢聚的最好机会。《郑风 溱洧》反映了郑国修褉节的风俗:‘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每年三月初,人们要到溱水和淆水之滨采兰(香草)以驱除不样,同时也是春游的一个节日。青年男女相约来到河边,尽情游玩。大家趁这个良机,找自己的对象,大胆地和情人对话。《诗经》时代,利用偶然相遇的机会获得配偶,既是当时男女青年的共同要求,又符合周代统治者实施的官媒制度。这种制度规定,每年春天二月,未婚的男女青年可以自由选择对象、自由同居。统治者实施这种制度,目的是为了蕃育人口。但是,它在客观上给青年男女的恋爱和婚姻带来了较大程度的自由。”[1]《卫风 木瓜》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但从其内容看也大概是反映这一类集会爱情的。除此之外,反映萍水相逢的偶遇的爱情诗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关雎》、《蒹葭》、《绸缪》等名篇,在街头巷尾,池畔河边,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从此辗转反侧,寤寐求之,这是束缚加强的封建时期所难以体会到的一种自由的爱情。所以说较之之后的很长一段历史,先秦时期爱情的自由度还是相当之高的,这也是催生大量表达真挚男女爱慕情感的诗篇的必要土壤。 四. 先秦时年轻人对爱情的态度 虽然当时男性在社会地位上占据高点,一夫多妻制也早已出现,但是《诗经》中无疑是极力赞扬从一而终、白头偕老的理想爱情状态的。也就是说,当时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对爱情和婚姻保持了一种崇高的敬意和严肃认真的态度。男子追求女子,大多以结婚成家为目的,并不只是“玩玩而已”。《郑风 野有蔓草》中主人公看到了美人,自然的生发出了“适我愿兮”的感慨,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但是紧接着他就说“与子偕臧”,要与她白头偕老,这在现在就不太可能了,交男女朋友是很随意的事情,谈婚论嫁却被人认为是枷锁,“偕老”二字更是绝口不提。如此表达在《郑风 女曰鸡鸣》(与子偕老)、《卫风 木瓜》(永以为好也)、《邶风 击鼓》(生死挈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等等诗篇中反复出现,表达了当时人民对地久天长的恩爱感情的向往。又如《邶风 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主人公看到身上亡妻所织绿衣就不禁想起往日的甜蜜,陷入痛苦的思念之中,深切地表达了对爱情的赞美。
而对于当时背弃爱情、另觅新欢的行为,《诗经》也给予了批判。《氓》的后半段语气就充满了对男方的不满:“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通过描写女子随男子吃的苦更进一步反衬出男子的忘恩负义。更加夸张、将对爱情的忠贞表现到一定境界的是《郑风 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聊可与娱。”虽然美女如云,还是只想着自己的“缟衣茹藘”,真正做到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谓是爱到了极致。 五. 结语 读过《诗经》之后,我油然对纯洁美好的爱情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憧憬。从一定意义上说,《诗经》时代的爱情与我们现在的爱情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家长们会在意结婚对象的经济状况,但无法真正干预我们的选择;人们崇尚自由恋爱;对家庭不幸的人给予同情,但对于被休的女性还抱有或多或少的偏见;男女平等,恋爱方式多样……但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在这个浮躁功利的社会里丧失了古人对于爱情的崇敬之心和忠贞之感:缺少了这些,爱情又怎么能被称之为爱情?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我想,这正是《诗经》能够给我们最大的启发所在。
参考资料:
1.《诗经》婚恋诗研究 丁秀杰 民族大学 发表时间:2004
2.《诗经》爱情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和影响 吴广义 阴山学刊(社会科学版) 1995年 第02期
3. 周代婚俗下的《诗经》婚恋诗研究 黄伦峰 广西师范大学 发表时间:2007
4. 论《诗经》爱情诗表现方式的特征 刘东岳 苏国伟 河北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学报 2007年 第02期
5.《诗经》婚恋诗的文化解读 张庆霞 东北师范大学 发表时间:2007
6.《诗经》时代爱情婚姻状况研究 王亚娟 安徽师范大学 发表时间:2007
7.论《诗经》中的爱情诗 张连举 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1995年 第03期
8.《诗经》的爱情——思无邪 网络资源